长江的水是浑的。
牛夲蹲在岸边,抓起一把泥沙,瞅着浑浑的江水从手指头缝里流走。这是他头一回看见真真的长江——不是地图上弯弯的蓝线,不是教官嘴里说的“天险”,是眼前这片翻腾的、泛着土黄色的、宽得超出他想的水。
“怕了?”
班长赵大锤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苞谷粑。这个西十岁的湖南老兵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疤,笑起来时疤扭得像条蜈蚣。
牛夲摇摇头,接过粑咬了一口。他不是怕水——红河州的山沟、瀑布、雨水天涨起来的河,他打小就在水里扑腾。彝家猎户的娃,六岁就得学会在急水里稳住身子,十岁就能扎到河底摸鱼。可眼前这片江水不一样。它太宽了,宽到对岸的树看着像一排矮草;它流得太急了,水面上打转的旋涡一个接一个,像是水底有啥大兽在喘气。
“这还算好的。”赵大锤指着江面,“这会儿是枯水时候。要是热天来,江水能淹到那边——”他指向百步外的一排百姓屋,“整个村子都得泡在水里。”
训练场搁在长沙城北二十里的一处江湾子。三百多个被挑出来当“过江打头阵的兵”的兵站在岸边,大多人脸发白。他们里头有的从云南山里来,有的从贵州高原来,见过的最大的水面不过是塘子或湖。长江对他们来说,是个不认得又吓人的对头。
“全聚过来!”
教官的哨子尖尖地划破了江风。牛夲利索站起来,拍掉裤腿上的泥沙。教官姓刘,是个矮壮的中年人,听说在武汉的江防队伍里干过八年,脸上刻着常年江风吹的深纹。
“都给我听真了!”刘教官的声儿像破锣,可每个字都砸在兵们心上,“从今儿个起,你们要学的不是咋游水——那点本事在长江里屁用没有!你们要学的,是咋在枪子儿炮弹里,划着这条破船,冲过一千步宽的江面,然后把对岸的日本鬼子窝端了!”
他踢了踢脚边那条木舢板。那船不过五步长,船板己经裂了,用桐油勉强糊着缝。牛夲数了数,这样的舢板一共十二条,歪歪扭扭地排在滩上,像是被水冲上岸的死鱼。
“两人一伙!这会儿分!”
牛夲被分和杨文理一伙。这个白族学生兵推了推眼镜,脸比刚才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水。”杨文理小声说。
“我教你。”牛夲简单地说。
头一样练的是“翻船了咋办”。刘教官比划:船被掀翻了后,咋从水底下钻出来,咋把船翻正,咋把灌进去的水舀出去。他动作利索得像在耍把戏,可轮到兵们时,场面一下子就乱了。
“救命——咕噜咕噜——”
头一个落水的兵是贵州兵,他在江里扑腾得像只落水的鸡。刘教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冷眼瞅着,首到那兵快沉下去了,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拖回岸边。
“废物!”教官把他摔在泥地上,“就你这样,鬼子一梭子枪子儿过来,船还没翻你就自个儿跳江喂鱼了!”
牛夲和杨文理排在第五伙。上船前,牛夲低声说:“记着,船翻的时候别慌。憋住气,从船底下钻出来。我在边上。”
杨文理点点头,手紧紧抓着船边,手指头节发白。
哨子响了。
牛夲用劲一推,舢板滑进了江水。离岸不到十步,刘教官就示意“翻船”。牛夲早有准备,在船身子歪的瞬间深吸一口气,同时抓住杨文理的胳膊。冰凉浑浑的江水一下子淹过了头顶,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。
水底下是另一个世道。暗暗的,浑浑的,水流扯着身子往深处拽。牛夲睁开了眼——刺得疼,江水像针一样扎着眼。他看见杨文理在挣,泡泡从他鼻孔嘴里冒出来。牛夲用劲一拉,带着他朝有亮的方向游去。
“咳!咳咳——”
冒出水面时,杨文理猛咳,眼镜早不知掉哪儿去了。牛夲抹了把脸,快游到舢板另一边。
“推!往上推!”
两人一齐用劲,总算把灌满了水的船身子翻正了。牛夲先爬上去,然后伸手拉杨文理。舢板里积了半船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“舀水!用这个!”刘教官扔过来两个木瓢。
牛夲跪在船里,一瓢一瓢地往外舀。江水冰得刺骨头,他的手指头很快冻得发木。杨文理在他旁边哆嗦着,动作笨笨的可拼着命。西边的江面上,别的伙的兵还在挣。有人成着翻正了船,有人还在水里扑腾,教官的骂声和哨子声混在一块儿,像一场怪怪的水里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