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长沙城北边的军营里己经响起了出操的号子。牛夲站在队伍里,觉着棉军装被晨雾打湿了,贴在身上又凉又沉。他慢慢惯了这种感觉——就像彝山雨季时,披着蓑衣在林子里走一整天。
“全体注意——”连长拖着云南口音喊道,“今儿个操练的活儿,阵地藏身和防天上的东西!”
牛夲听着这些新词,脑子里使劲把它们转成自己能懂的意思。“藏身”大概就是像猎人那样,把自个儿藏在树棵子里、石头后头,让猎物瞧不见。“防天上的东西”……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天上有鸟,有云,有啥要“防”的呢?
教官开始讲了。牛夲听得很上心,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牛皮——能听见声儿,可不太明白意思。“敌机空袭”“俯冲轰炸”“扫射”……他见过老鹰抓野兔,见过山猫扑雀子,可从没想过,人也能像鹰一样在天上飞,还能从天上往下扔会炸的东西。
“记牢了!”教官拍着黑板上的图,“听见防空警报——就是这种声儿——”他拿起个铁皮喇叭,吹出尖厉的长音,“所有人立马离开屋子、帐篷,找最近的掩体!趴下!捂住耳朵!张开嘴!”
队伍里有个年轻兵笑出了声。教官猛地扭过头:“你笑啥?”
那兵缩了缩脖子:“报告教官,张开嘴……那要是土啊沙子啊跑进去……”
“总比耳膜震破了强!”教官厉声道,“你以为我在说笑话?南京那边传过来的信儿,日本人的飞机扔下来的炸弹,一炸就是十几丈宽的坑!气浪能把人从屋子里掀出去,撞在墙上,骨头都碎了!”
队伍静了下来。牛夲瞧见前头几个新兵的肩膀微微地抖。他自个儿心里也泛起一阵陌生的凉意——不是害怕,更像是在深山里一个人过夜,听见老远传来老虎叫时的那种警觉。你知道有危险,可不知道它啥时候来,从哪个方向来。
操练开始了。兵们被分成了小队,练着用树枝、草席藏帐篷,在空地上挖单兵坑。牛夲分到一把工兵铲,他蹲下来试了试土——长沙城郊的土比彝山的红土要松软些,可也黏,一铲下去,边儿不齐。
“快点儿挖!”班长催道,“深要过胸口,宽要能蹲下!”
牛夲不再多想,埋下头挥铲。挖坑这事他熟。小时候跟着阿爸挖陷阱逮野猪,坑要挖得深,壁要修得陡,底上还得插上削尖了的竹签子。可那是为了逮,这会儿却是为了躲。他一边挖,一边不自觉地按着猎人的心思在盘算——这个位置,东边有那棵槐树挡着,西边是土坡的背面,从天上往下瞅的话……
“想啥呢!”旁边的赵大锤捅了捅他,“赶紧挖完,下晌还要练机枪。”
牛夲点点头,手上加了劲。土坑慢慢成了形,他跳进去试了试深浅,刚好到胸口。他靠在坑壁上,仰头看天。从这个角度看,天变成了一口圆井的井口,灰白,安生。要是真有东西从那个井口掉下来……
晌午饭时,军营里的气氛有些不对。平时吵吵嚷嚷的兵们今儿个安静了不少,好些人一边扒饭,一边不自觉地抬头看天。牛夲端着饭碗蹲在帐篷边上,米饭上盖着几片腌萝卜和一点炒白菜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——这是猎人的习惯,在野外吃东西不能急,急了容易呛着,也品不出吃食的味儿。
“听说了吗?”隔壁桌传来压低了的话音儿,“昨儿个武汉那边又挨炸了,死了好几百老百姓……”
“日本人咋专炸老百姓?”
“吓唬人呗。让你怕,让你降。”
牛夲听着,筷子停了停。他想起教官的话:“捂住耳朵,张开嘴。”要是炸弹真掉下来了,捂住耳朵有啥用呢?山塌了的时候,捂耳朵就能让石头不砸着你吗?
下晌的训练接着来。机枪班被带到打靶场,学怎么摆弄新到的捷克式轻机枪。牛夲因为眼力好、手稳,被班长点了头一个试。
“瞅好了啊,”班长拉开枪机,塞进弹匣,“这是二十发的弹匣,点着打,每回三到五发。瞄准——不是瞄一个点,是扫一个面!战场上,敌人是活的,会跑,你得估摸着他往哪儿跑……”
牛夲接过枪。这铁家伙比他想的沉,枪管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冷蓝的光。他趴进射击位,肩膀抵住枪托。透过照门和准星,他瞧见一百步外的半身靶——一个模糊的灰白人影子。
“松了气,”班长的声儿在耳边,“吸气——吐气——在吐气到一半的时候,轻轻地扣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