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是白茫茫一片,看不到头。
牛夲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,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团白雾。火车己经在这片雪野上走了大半天,铁道两边的景致单调得让人心慌——枯树、土坯房、偶尔闪过眼的坟包,全被厚厚的雪盖着,只有铁道边偶尔能瞅见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“这雪啥时候能停啊?”坐在对面的赵大锤嘟囔着,把身上那件己经磨出棉絮的军大衣又裹紧了些。车厢里没火炉,呵气成冰的冷让二十几个挤在一块的兵只能靠身子的热气互相暖着。
牛夲没搭话。他的眼紧盯着窗外一个慢慢挪动的黑点子——那是个人影。随着火车越来越近,他看清了:那是个老人,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衫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雪地里走。老人背上好像背着啥,佝偻的身影在茫茫雪野上小得像粒灰尘。
然后牛夲瞅见了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铁道两边的雪地里,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走动的人影。男的、女的、娃,他们凑成了一条静静的队伍,顺着铁道线慢慢地往前挪,像一群没了方向的蚂蚁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杨文理从牛夲身后探过头来,眼镜片后的眼瞪大了,“这些都是逃难的?”
火车拉响了汽笛,尖尖地撕破了雪野的静。那些走道的人停下了步子,转过了身。牛夲瞅见了他们的脸——冻得发紫的脸蛋子,空空的眼,裂了口子的嘴唇。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娃被娘抱在怀里,娃脸上糊满了脏东西,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,正茫茫地瞅着这列装满了兵的火车。
“他们要去哪儿?”牛夲听见自个儿的声儿干干的。
没人应。
火车开始慢了。前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车站,木头的站牌上写着三个模糊的字:漯河站。站台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火车完全停稳时,牛夲才看清那些人——全是逃难的。他们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:破棉被、草席、麻袋,有些人甚至光着脚站在雪地里。
“别开窗!”车厢前头的班长突然站起来喊,“上头的令,谁也不准跟逃难的搭话!”
可己经晚了。
靠近车窗的几个兵刚把窗户拉开一条缝,外头的声儿就涌了进来——那是无数声儿搅在一块的嗡嗡声:娃的哭、老人的咳、女人低低的抽泣。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从窗缝里伸了进来,手指头上满是冻疮。
“老总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”一个弱弱的声儿说,“娃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那只手在冷风里抖着。
牛夲瞅见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手背上裂开的口子深得能见着肉。他的胃突然一阵抽,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自个儿的干粮袋——里头还有清早发的两个杂面馍馍。
“牛夲!”赵大锤低喝一声,“别犯傻!”
可己经晚了。牛夲把一个馍馍塞到了那只手里。窗外传来一声压着的呜咽,然后是狼吞虎咽的声儿。紧跟着,更多的手从车窗缝里伸了进来,无数个声儿在喊:
“老总行行好……”
“给点粮食吧……”
“我娘快冻死了……”
整个车厢的窗户都被拍得砰砰响。兵们你瞅瞅我,我瞅瞅你,有人不自觉地护住了自个儿的干粮袋,有人则别过脸不敢瞅窗外。牛夲觉着一阵晕——那些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脸,那些绝望的眼,那些张开又合上的嘴,拼出了一幅地府似的景。
“关窗!都给我把窗户关上!”班长吼着,亲自冲过来把一扇扇窗户硬拉上。
最后一扇窗户关上的瞬间,牛夲瞅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吃奶的娃跪在了雪地里。女人朝着火车磕头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额头上沾满了雪和泥。她怀里的娃静得吓人。
火车猛地一震,重新开了。
车厢里一片死静。牛夲低着头,瞅着自个儿的手——这双手握过猎刀,拉过弓弦,这会儿握着一杆步枪。可刚才,这双手除了递出一个馍馍,啥也做不了。
“你心太软。”赵大锤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半截纸烟点上,“这世道,可怜人太多了,你可怜不过来。”
“他们为啥要离开家?”牛夲问。
“为啥?”赵大锤吐出一口烟,烟在冰凉的空气里久久不散,“黄河决口了,小鬼子往南打,中原这一片……唉,能逃的都逃了,逃不掉的,就等着死吧。”
杨文理突然开口,声儿很轻:“去年花园口决口,说是为了挡鬼子,可淹死的老百姓……听说有几十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