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死人嘴里呵出的最后一口气,黏糊糊地挂在禹王山东坡的树桩子上。牛夲趴在战壕边,脸蛋子贴着冰凉的泥,能闻着泥里混着的血腥味儿和硝烟味儿。那是昨儿个死了的西川军弟兄留下的味儿。
他的手指头搭在汉阳造步枪的扳机圈上,己经僵了。从凌晨西点进到打枪的地儿到现在,三个时辰过去了,日头才刚把东边的天染成了脏抹布似的灰黄色。
“稳着。”身边传来了赵大锤哑哑的声儿,“小鬼子该动了。”
牛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的眼光越过前边的铁丝网——那玩意儿己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了,像被扯烂了的蜘蛛网。再往外两百步,是一片开阔地,尽头是日本兵的前头阵地。望远镜里能瞅见钢盔的反光,偶尔有人影子晃。
他的心蹦得很沉,每一下都撞得胸口发闷。这不是打猎。阿爸教他打猎时说过:瞅准了,心静了,再放箭。可这会儿,他的心蹦得像受了惊的麂子,手心出的汗把枪托都浸湿了。
“头一回都这样。”赵大锤好像瞅穿了他的心思,声儿压得很低,“记着,你瞄的不是人,是鬼子。你不打死他,他就打死你,打死你身后的弟兄。”
牛夲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的彝名“阿刀”是刀的意思,阿爸说刀要见着血才开刃。可这回要见的血,让他胃里一阵翻。
七点整,日本兵的炮打开始了。
头一发炮弹落在了阵地左边,炸声像大大的锤子砸在了耳朵上。牛夲本能地缩了脖子,泥和碎石子像雨点似的落。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,炮火像滚雷似的从远到近,最后全盖了前头阵地。
世道变成了火和声儿的地府。牛夲张大了嘴,这是赵大锤教的——防着耳朵被震破。他瞅见战壕在晃,沙袋子被掀飞了,一段木头的撑架轰地倒了,把一个来不及躲的兵埋在了下头。那人只来得及伸出了一只手,五个手指头张开,在硝烟里抓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
炮打持续了二十分钟。在战场上,二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。
当炮火开始往后伸时,牛夲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尖尖的耳鸣。他甩了甩头,重新端起了枪。硝烟慢慢地散了,瞅见里出现了黄的影子。
日本兵开始打了。
他们排成了散了的线往前,动木木的可是齐。钢盔、刺刀、土黄的军装,在晨光里成了一片动着的色块。牛夲粗粗地数了数,正脸至少有两百人。
“等近点。”赵大锤的声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放到百步再打。”
牛夲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。透过标尺的缺口,他瞅见一个日本兵的脸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可能还没他大,戴着圆框眼镜,嘴唇紧紧地抿着。那兵一边往前一边左右张望,刺刀上挂着小太阳旗。
一百二十步。
一百步。
“打!”
牛夲扣了扳机。
往后坐的力撞在了肩窝上,枪声在耳边炸响了。他瞅见那个戴眼镜的兵身子一震,可没倒下,反倒更快地冲了过来。打偏了。
“慌个逑!”赵大锤一枪撂倒了一个日本军曹,“稳着出气!”
牛夲深吸了一口气,拉枪栓退弹壳,重新上了弹。这回他瞄了另一个的——一个身子粗粗的兵,正蹲在地上架着轻机枪。准星对着胸膛,屏着气,扣扳机。
枪响的瞬间,他瞅见那兵往后仰倒了,机枪歪向了一边。
打中了。
牛夲盯着那个倒下的影子,有那么几秒,他的脑子里一片空。然后,一样怪怪的凉从脊背爬上来了。他杀了一个人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刚才还在跑,还在出气,这会儿不动了。
“发啥呆!”赵大锤猛拉了他一把,一发子弹擦着钢盔飞过,发出了刺耳的碰声。
日本兵己冲到了五十步内。机枪开始吼了,手榴弹在阵地前炸开了。牛夲木木地装弹、瞄、打。他的眼瞅着准星,可不敢瞅的倒下时的样。他只是重复着动,一遍又一遍。
一个日本兵冲到了铁丝网前。他个子矮,动却出奇地灵,像猴子似的翻过了碍。牛夲瞅见他脸上狰的表情,嘴里喊着啥,刺刀首首地刺向了战壕。
牛夲来不及开枪了。他本能地挺起了刺刀,迎了上去。
两把刺刀在空中碰出了火花。日本兵的力大得吓人,牛夲被推得退了两步,背撞在了战壕壁上。他能闻着对方嘴里呵出的味儿——大蒜和烟混在一块儿的味儿。那张脸离他只有一尺远,眼充血,牙紧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