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海阁

第76章 人墙（第1页）

清早的头一绺日头斜着射进战壕时，日本兵的炮打又开始了。

这回炮打比以往任何一回都猛。牛夲蜷在了防炮洞里，觉着地一回又一回地动。洞顶的泥簌簌地落，掉进了他的衣领，掉进了他干裂的嘴唇。他闭了眼，可闭眼并不能隔了那毁的轰响。每一回炸，都像有只大锤狠地砸在了胸口，震得肚子里头的东西都要挪位了。

炮打持续了三十分钟。

当最后一声炸的余音在山里散了，牛夲从洞里爬出来，耳朵里全是尖的耳鸣。他甩了甩头，逼着自醒。战壕被炸得不成样了，好几处塌了，原来的打枪的地儿被泥埋了。他瞅见李小柱从另一头爬出来，满脸是土，只有眼还亮着。

“死伤？”牛夲喊了，声儿在自听来都模糊。

小柱摇了头，指了指左右。陆续有人从废里钻出来——陈石头死后，还剩七个。可紧跟着，右边传来了呻吟声。牛夲爬过去，瞅见一个叫王老蔫的老兵被半埋在了土里，一条腿以不常的角度弯着。

“腿断了……”王老蔫咬着牙说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牛夲和小柱一块儿把他挖了出来。断腿的地儿，白骨刺破了皮肉露了出来，血汩汩地流。没药，没夹板，啥都没。牛夲撕下了自的衣服下摆，用两根步枪通条当夹板，草草固了。王老蔫疼得浑身发抖，可没叫出声，只是死死咬住了一块破布。

“你下去。”牛夲说。

“下哪儿去？”王老蔫惨笑了，“后头？后头也是死道。就让俺在这儿吧，还能拉几个垫背。”

牛夲不再劝。他站起了身，望向了阵地前头。

炮打后的战场罩在了烟尘里，瞅得见的大差。可牛夲听见了——那种密的、沉的脚步声，还有铁碰铁声。不是一个向，是多个向。

“他们上来了。”他说，声儿平得自都惊，“好多人。”

七个还能动的人各自进了地儿——要是还能叫地儿的话。战壕被炸得支离破碎，好多地儿己没法给有效的掩了。牛夲把捷克式机枪架在了一段相对全的胸墙上，查弹夹：满的，三十发。旁边还有两个备着弹夹，这就是全部了。

烟尘慢慢地散了。

牛夲瞅清了前头的景，心猛地一沉。

至少两个中队的日本兵，排成半围着的势向阵地来。他们队形散可齐，机枪伙在后头架了阵地，掷弹筒手找着发的地儿。最前头是步兵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，钢盔下的眼神在晨光里瞅不真，可那种压着感像实的山似的压过来。

离二百五十步。

“听我令。”牛夲低声说，声儿只在周围几个人能听见，“放近了打。”

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，手心出汗，在木枪托上留下了湿痕。二百步。一百八十步。他能瞅清最前排日本兵的脸了，年轻，漠，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。

一百五十步。

“打！”

机枪先开了火。短着点打，三发。一个日本兵倒在了地上。紧跟着，步枪声响了，稀可准。冲在最前头的日本兵倒下了西五个，可后头的毫不停顿，接着往前，一边走一边举枪还手。

子弹啾啾地打在了胸墙上。牛夲压低了身，换了弹夹，再次探头打着。他的是一个日本兵机枪手，那家伙躲在一个弹坑里，歪把子机枪正喷着火舌。牛夲一个长着点打打了过去，子弹溅起了一串泥，日本兵机枪手缩了回去。

可侧边出问题了。

右边，三个日本兵己冲进了百步内，那儿的战壕全被炸平了，只有两个兵在抵着，眼看着就要被突了。牛夲转了枪口，一个扫着打，撂倒了两个，第三个趴下了藏着。

“手榴弹！”他吼了。

李小柱抓起了一颗手榴弹，咬掉了拉环，用力扔了出去。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弧线，落在了日本兵散的线中间。炸，烟尘，惨叫。

可日本兵的掷弹筒开始发威了。

“嗵！嗵！”

两声闷响，两颗掷弹筒榴弹落在了阵地后头。炸的气浪把泥掀上了半空。紧跟着，更多的榴弹落了下来，炸声连成了一片。牛夲被气浪掀翻了，摔进了战壕底，耳朵里嗡嗡地响，嘴里全是土。

他爬了起来，瞅见李小柱倒在一边，额头流着血，可还在动。另一个兵没那么好运，首着被弹片打中了胸，当场死了。

还剩六个。

日本兵的步兵趁掷弹筒掩着，又往前了五十步。这会儿离不到百步了。牛夲重新架起了机枪，可发现打着的线被一堆炸塌的泥挡了。他拼着手扒，指甲翻了，血淋淋的，可泥太多，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