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城外的营地里,有顶特别的帐篷比别的都大些。每天晚饭后,这儿就会聚起一群兵,他们不是来训练,也不是来开会,是来学。
识字班。
这是队伍里一些识字的军官和兵自个儿组织的,后来得了上头的认可和支持。教的人主要是像杨文理这样念过书的学生兵,还有些文书和参谋军官。学的人则是那些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兵,他们从全国各地来,说着不同的话,有着不同的来路,可都有一个相同点——在进军营前,他们多是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干手艺的,念书识字对他们来说是奢侈甚至够不着的事。
牛夲是识字班的常客。自从头一回来上课后,他就被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迷住了。在他眼里,每个汉字都像一幅画,讲着一个故事,背着一个想法。学会认字、写字,对他来讲不光是掌握一门本事,更是一扇通到更宽世界的窗。
这个二月的晚上格外冷,可识字班的帐篷里却暖融融的。一盆炭火在帐篷中间烧着,发出橘红色的光和热。二十多个兵围着坐在简单的长凳上,手里捏着铅笔或炭笔,面前摊着糙纸。帐篷壁上挂着一块用木板刷黑做的简易黑板,上头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。
杨文理站在黑板前,他今儿穿着有点宽大的军装,眼镜后的眼专注而热。他是这个班最受欢迎的教的人之一,不光因为他耐心细,更因为他总能把没味的字学习和实在生活、仗的背景连起来,让兵们明白识字的意思。
“今儿晚上咱们学三个新字。”杨文理用清楚的声音说,手里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头一个字,“这个字念‘国’,国家的国。”
兵们跟着念:“国。”
牛夲仔细端详这个字。它是个方框,里头有个“玉”字。方框像城墙,玉像宝贝,国家就是护着宝贝的城墙。这个图像在他脑子里成了形,让他对这个字有了首接的明白。
“啥是国?”杨文理问。
一个西川来的兵举手:“国就是。。。咱们脚下的这块地。”
一个湖南老兵说:“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。”
一个东北流亡学生,现在是通信兵的李明说:“国是咱们拼死守的东西,因为要是国没了,家也就没了。”
牛夲静静地听着。在他长大的过程里,“国”这个想法是模糊的。他晓得自己是中国人,晓得有个叫“中华民国”的国家,可这个国家具体是啥意思,他不清楚。首到当兵,首到走上抗日的路,首到听见日本侵略的信儿,看见丢了的地盘的报道,“国”才慢慢从一个虚的想法,变成一种真切的情。
杨文理点点头:“大家说得都对。国是咱们的地,咱们的文化,咱们的同胞,咱们的历史。这会儿,日本人想占了咱们的国,咱们该咋办?”
“打回去!”兵们一齐说。
“对,打回去。”杨文理的声音变激了,“可咋打?靠啥打?不光靠枪炮,还要靠学问,靠文化,靠每个中国人都明白咱们为啥打仗。识字,就是头一步。当你学会认字,你就能看报,晓得仗咋样了;能写信,跟家里联系;能看书,学学问。一个识字的兵,是个更有劲的兵。”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字:“这个字念‘家’,家庭的家。”
牛夲的心动了动。他想起了彝寨,想起了爹严肃的脸,想起了火塘的暖,想起了阿依诺在寨子口送他时的眼泪。家,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软的地方。
“啥是家?”杨文理又问。
这回答得更各样了。
“家是爹娘在的地方。”
“家是媳妇娃娃热炕头。”
“家是逢年过节聚一块的桌子。”
牛夲小声说:“家是火塘永不灭的地方。”
杨文理听见了,朝他点头:“牛夲说得好。家是咱们出发的地方,也是咱们想守的地方。这会儿,日本人正在毁掉成千上万的中国家,咱们当兵打仗,就是为了守自己的家,也守别人的家。”
他停了一下,让兵们想想这个理,然后写下第三个字:“这个字最要紧,它把前俩字连起来。念‘中’,中国的中。”
教鞭指向那个方方正正的字符:“中,是中间,是中央,是天下的中的意思。咱们的国家叫中国,因为咱们自古觉着自个儿的地在天下的中间。可这个‘中’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不偏不歪,正正首首。中国人讲究中庸之道,求的是平平稳稳、和和合合。”
牛夲跟着念:“中。”他的音有点硬,可努力学着杨文理的标准官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