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是在天快亮时散掉的。
长沙城北的校场,三百亩黄土地被连日的雨水泡成了泥潭,又被成千上万双军靴踩实了,变成了一大块坑坑洼洼的灰布。这会儿,布上正慢慢地铺开密密麻麻的黑点子——那是列队的兵,深蓝的军装混进了晨雾里,只有绑腿的白和枪刺的冷光偶尔刺破灰蒙蒙的底子。
牛夲站在第182师539旅的方阵里,位置靠后,勉强能瞅见前头临时搭的木检阅台。台子很高,铺着新新的红布,在灰暗的天地间红得刺眼,像一道伤口。台两边竖着旗杆,青天白日旗和滇军军旗垂挂着,偶尔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褪了色的血道子——那是从台儿庄带回来的,洗不掉了。
“立——正!”
口令从最前头传过来,像水波一样往后递,最后变成几万人同时并腿的闷响。牛夲绷紧了身子,糙糙的军装布磨着脖子,痒,可他不敢动。杨文理站在他左边,眼镜片上蒙着雾气,正使劲眨眼想瞅清前头。赵大锤在右边,老兵眯着眼,嘴角的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晨光总算刺破了云层。不是日头光,是那种惨白的光,匀匀地洒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没了颜色。校场上空飞着几只老鸹,哑哑地叫,声儿被风吹散了。
然后他出来了。
先从军用吉普车上下来的是几个军官,穿着呢子军装,马靴锃亮。接着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,戴着圆眼镜,走路很快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最后,才是那个人。
牛夲瞅不清他的脸——离得太远了,至少两百步。可他瞅见了那身戎装,黄的呢子,肩上金色的将星在晨光里反着冰冰的光。那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故意停停,像是在量这片地。他的身子板挺得笔首,首得有点不自然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标竿。
“蒋委员长……”旁边有人低声说,口气杂着敬、怕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检阅台下的军乐队开始奏乐。不是军歌,是一支慢慢、沉沉的曲子,铜家什发出呜咽似的声儿,在空空的校场上空荡着,撞上远处的城墙,碎成了一片片回音。
那个人走上了检阅台。他没马上讲话,而是站定了,慢慢地扫着台下。目光扫到哪儿,兵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。牛夲觉着了那道目光——虽说他晓得这么远对方根本瞅不见他——像实在的东西,冰冰地擦过皮。
静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。只有风声,旗子猎猎的响声,老鸹断断续续的叫声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儿通过大喇叭传出来,有点变样,带着电的杂音,可还能听出那种特别的浙江口音,平仄分明,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:
“全体将士——”
停了停。牛夲屏住了气。
“今日,吾人站立之地,乃我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所系之土地。吾人身后,乃西万万同胞之生死存亡。吾人面前——”
他的手突然指向了东边。那个动作很僵,像机械的玩意儿。
“乃倭寇铁蹄,乃亡国灭种之危!”
电流爆出了一阵刺耳的噪音。台下有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自去岁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,倭寇仗着船坚炮利,陷我平津,屠我南京,铁蹄到哪儿,山河破,同胞遭难……”他的话说得快了些,声儿高了,可还保着那种板板的拍子,“然我中华儿女,岂是任人宰割的?淞沪三月,台儿庄血战,徐州会战——我忠勇将士以肉身子,筑铁长城,教倭寇知我中国之不可侮!”
牛夲的手心在出汗。他想起禹王山,想起那些用竹竿绑手榴弹的弟兄,想起冻硬在雪地里的尸首。肉身子,是啊,真是肉身子。
“今日,第五战区六十万将士枕着兵器等着,第九战区三十万健儿严阵以待——”他的胳膊划了半个圆,像是在搂整个校场,“而尔等滇军健儿,自去岁出云南打日本,转战千里,血染沙场,己为我全国军民之表率!”
台下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。牛夲瞅见前头有几个军官的背挺得更首了。
“吾人深知,”他的声儿突然低了下来,几乎带着某种悲怆,“此战难。倭寇有飞机、铁王八、重炮,而我军装备简陋,补给困难。然——”
他突然提高了音量,几乎是在嘶喊:
“武器之好坏,非战争输赢之唯一定夺!定夺战争者,乃人!乃精神!乃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之决心!”
“决心”俩字在大喇叭里炸开,回音在校场上空打着转。